关键词 : 唐锐鹤 汤沐黎 孙方曙 艺术 第一次见到沐黎纯属偶然。
那是2005年初,我正出差北京。其间,好友著名雕塑家唐锐鹤先生的作品将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便欣然前往。这是中央美术学院专为展示1978年即文革后第一批研究生的美术成果而举办的一次展览会,取名为“春华秋实”。当年这批学员正值春华之茂,而如今已届秋熟之年,成为蜚声海内外的艺术家,硕果累累。
我按约抵达展馆,锐鹤夫妇热情地迎上前来。他的作品已先期运抵,陈列到位,于是有暇带着我到各馆去“转转”。雕塑的,油画的,国画的,版画的,只见各路艺术家们正在为自己的作品作最后的定位,以迎接第二天的盛大开幕仪式。
“那不是汤沐黎吗?”锐鹤先生自言道。我闻声向油画馆望去,只见一个并非高大的身影正在低头忙碌着,身旁有一位老太驻足观看。当我们走近时,那人抬起头来,锐鹤先生一步上去,两双手紧握在一起,显然是分别太久了。“我昨天刚从加拿大飞抵北京,时差未倒过来就不得不进馆布展。展后我是要回上海探望年迈双亲的,可我妈还是等不及,赶过来了,她已年届80……”,汤沐黎的怜惜之情溢于言表。“我只是想多一点时间……”,那位老太喃喃,“来一次太不容易了。”一经介绍,我便急忙给沐黎递上名片:“久闻大名!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以前在上海畜牧场劳动的孙某某?我们是高中同学。30多年前他经常提起你和你的画。近年来,由于工作关系,我也常去加拿大……”,他看着有点激动的我,没有作答,一边搜索记忆,一边掏出纸笔写了起来。他偏矮的个头,略显文弱。我接过纸片,好家伙!姓名,地址,邮编,电话,电子邮箱,一应俱全。
沐黎向我们展示了他的部分参展作品,其中有被中央美术学院收藏的“霸王别姬”,有旅居海外期间创作的中国风景画,当然也有我称之为“家庭组画”的父亲汤晓丹、母亲蓝为洁和胞弟指挥家汤沐海的画像。画家虽长期远离祖国,但这些画作无不流溢着他对祖国对家人的殷殷思念之情。
离开展馆,已过黄昏。北京的街头,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茫然地踽踽独行,思绪万千。这就是汤沐黎!三十多年前的一段传奇。
时光倒流。1968年我作为“文革”首届高中毕业生,被送去崇明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修地球。这一修就是三年多。期间,每每回沪,便会约上同学挚友数人聚会,觅得清静一隅,喝茶,听音乐,咏诗赏画,笑侃人生。其中同学孙某某是活跃分子,他毕业后被分配在畜牧场工作,聪明好动,喜摄影,爱习画。每次聚会,必提汤沐黎且神采飞扬。那时,沐黎正被借到孙所在的畜牧场深入生活,搞创作。孙能天天亲历其境,为此他得意非常。我自然十分羡慕。于是,汤沐黎三字如雷灌耳:他出身艺术世家,父亲是著名电影导演汤晓丹。他六岁习画,十一岁在澳洲国际儿童画展上获奖。他自学成才,年纪轻轻就创作出《针刺麻醉》、《春雨》、《欢乐的牧场》、《良种》等油画力作。那时盛行竖露天“宝像”,他被各单位轮流借用,风吹日晒,练就一门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地站立在活动台上,手持丈长笔,一鼓作气画完几人高的“宝像”!他是一段传奇,也成为了我的偶像。我曾几次谋划去畜牧场,亲临现场,目睹他作画时的丰采,但终因各种原因未能如愿。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渐渐淡出。这次不期而遇,为我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未曾开启的、走近沐黎的神秘之门。
2005年12月初的一天,我按沐黎给的邮箱地址寄去一张新春电子贺卡。但始终未见他打开,也没有退回,更不见回复。直至该年年末的一天,我忽然收到一包来自加拿大的邮件,刚打开,便滑落一张信笺:
孙公:元月与锐鹤夫妇同在中国美术馆幸会,转眼已是一年。寄诗词画选一本及新词两首,顺祝新年万事如意。
汤沐黎
2005年12月于加拿大
信中提及的两首新词即《还今乐》记中国美术馆“春华秋实”展和《锦堂春慢》记中央美院78届油画研究生班聚会。诗词画选即《汤沐黎诗词画选》,收集了他四十年来的部分作品。其中包括“鲜为人知”的近体新韵诗词一百八十五首!
为了尽快与沐黎联系上,还得使用电子邮件。我仔细检查了他的邮箱地址,发现上次发送未果,原因竟是少了一点——邮箱地址出了差错。
沐黎:你好,全家好!
你的大作《诗词画》已收,感谢并致祝贺!
仍清晰记得去年北京之见。书中有些画在“春华秋实”中有见过,印象很深,持之以恒结硕果。
我俩是同龄人,经历过相似的风雨,拜读你的诗词画定会产生共鸣。我也爱好文学,文革后在大学读的却是国际贸易。但文学仍是我心中的最爱!去年出访英伦,我独自一人寻访诗人拜伦(George Byron)和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的踪迹,唤起了未曾泯灭的记忆!我觅得几本原版诗集,退休以后可以尽情徜徉。
最近电视台播出“电影百年”有见你父母,真是杰出的一家子。
唐(锐鹤)老师经常有见。下次回上海请告,如有时间可小聚。
孙方曙
06年元旦前夕
不久就有了回音。
方曙:
谢回函及E卡。也给锐鹤寄去一书,尚未听到回音。
没想到你也钟情于诗文,实乃乐事。不知有空动笔吗?若觉我书中有不足处,无妨直言。我仍在写,至少要写满三百首吧。听听大家意见,争取再提高。
附上两张近照:五月所画美国著名指挥家康伦(James Conlon)像在辛辛那提市揭幕(照1);十二月所画两幅康乃尔大学风光图在纽约市康乃尔俱乐部装置完毕对外开放(照2)。此外,附上一篇诗词画选的补充文章(三诗自解),以飨知音。
祝阖家新年万事如意
沐黎
05年12月30日
电脑互联网为我们架起了一座跨越太平洋的快速交流的桥梁。
沐黎:
你的大作我是一口气读完的,但要完全读懂,尚待时日。如有一些背景介绍,想必更有利于解读。我特别偏爱你咏颂家人及有文革背景的那几首。你的格律诗词的功底及对文学艺术的执着,可敬可佩。事业与爱好一致是完美的,你正是这样一个幸运儿。相信你能将你的才气发挥到极致,你的家人期待着,我们期待着……
“三诗自解”对理解开卷三首很有帮助。我自幼喜爱古诗词,特别是唐诗宋词。但研究甚少,不谙平仄,仅欣赏其诗句及意境,很少动笔,但亦乐在其中。
我喜爱你的画,因为你是诗人,画中有诗;我喜爱你的诗,因为你是画家,诗中有画!
回忆后,录下小诗几首附上,请点拨……
方曙
05年12月31日
方曙:
谢来函来照。你我同庚,你又在加拿大学习工作过,访问过欧美各国,人生经历大同小异,对我的诗画自然洞察犀利。鼓励之词在耳,当继续努力。来诗虽短短一首,但精练深刻,与古人小词有异曲同工之妙。相信你若以普通话为音准填写格律小词也能得心应手。
如发现我诗中有难懂之处,不妨提出,容我解答。
沐黎
06年1月6日
在同年元月十八日的来信中,沐黎写道:“蒙特利尔除白雪皑皑之外,又连下冰雨,屋顶上结了半尺厚的冰层。好在我在家作画,不必出去。想起你曾提及背景材料能帮助理解诗词的话,特附上一篇文章,正好供你春节期间消遣。写诗者常钻在自己的天地和思路中,不易觉察他人的困惑和误解。我很愿知道读者的难懂之处……”
沐黎曾说,我画画,颇有人知,我写诗,鲜为人知。的确如此。三十年前茫然不知他写诗的我,作为同龄人,仅画画一项已使我受到了如此震撼。见诗见画如见人。如今翻读《诗词画选》,细细品味作者对人生目标的执着追求,对祖国和亲友的眷恋,令我沉思良久。回眸人生,确有新的感悟和启迪。我曾在一封信中对沐黎说,“今年的春节有你的《诗词画选》陪伴,将有所不同”,实是肺腑之言。《诗词画选》已成了我的枕边读物。我没问过,也没有考证过他作诗始于何时,但就他的《诗词画选》而言,他的较成熟的诗作应始于中学初期,如《鹧鸪天》(十五自审)、《南乡子》(十六岁下乡印象)。他在“自序”中坦言:“我在小学时曾迷恋过古典诗词,爱其洗练工整,朗朗上口,过目不忘。中学时因为画技好被委任为校刊编辑,遇到版面有空缺。除填画外就用笔名写些诗词充数。”尔后,“文革中大串联跋山涉水,每逢登高望远,诗兴必油然而生。”如今,“唱满汤诗三百首”(《七绝》西游调)的他,有感即发,趁隙作诗,诗画同行,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其诗作甚丰。
沐黎是一个待人热诚、办事认真、谋划周密的人。2006年3月我因公赴加拿大。之前,我已将此消息告知,沐黎自然很高兴。因日程安排不包括沐黎所在的城市蒙特利尔,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在多伦多与蒙特利尔之间打个来回,而他又十分忙碌,见面的机会难得,时间有限。期间,我们频繁地交换电子邮件以衔接日程。选录几段,可见一斑:
黎:很高兴你能访加。我需于3月15日至4月5日去纽约办事一周。如能告知你到蒙城的较为精确的时间,我将错开行期。以便走前或返回与你相见。
曙:我的基本行程是3月22日离沪赴温哥华,28日离温驱车赴东部,沿途会作停留。4月4日由多伦多飞东京。估计月底在魁北克地区。如能在蒙城见你,实是一件心怡的事!
黎:我正在安排先去纽约然后于3月28日前赶回来与你见面。你是一人从温哥华开车过来,还是几人轮流开?
我觉得你把路上时间算得紧了点。注意安全!
曙:谢谢提醒!我们已决定3月29日改由温哥华飞多伦多。
黎:由于冬天冰雪路滑,我一般不开车出远门,而是把外地的许多事情积压到开春才去办理。现已安排妥当3月20日开车去纽约地区,28日前赶回来应无问题。我看你的日程很紧,大概还有业务要办,所以尽量根据你的方便来安排。若抽得出时间,欢迎到寒舍小叙,看画谈诗听音乐,不亦乐乎。若时间太紧,我亦可来找你。不管怎样,先将到我家的路线告你备用。
曙:这次赴蒙城没有公事,是直奔你而来的!很想造访贵府,看看你的studio(画室),谈诗赏画听音乐,岂不美哉!
你驱车往返纽约,请多加小心!
06年4月1日清晨,多伦多还未完全苏醒,我们已踏上了初访沐黎之旅。同行的摄影家唐先生从未有过在国外乘火车旅行的经验,自然感到新鲜,在车上探头探脑忙了好一阵。从多伦多到蒙特利尔约5小时车程,抵达时已过正午。一出站,便看见沐黎。他戴着眼镜,肩上斜挎相机,衣着随意,仿佛刚从画室匆匆赶来。一上车,沐黎便递给我一个纸袋:“现在是午餐时间,因你们逗留时间有限,我们得抓紧点。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我们顺道游览市容,然后去我家。”我接过纸袋打开,只见里面装有矿泉水、苹果和一些甜圈之类的西式点心,这正配我们的胃口!
车驶离火车站,不久,越上大桥。我极目远眺,无垠的蔚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悠闲飘荡;桥下清澈的河水欢快地雀跃。此情此景,旅途疲倦顿消。沐黎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这座他侨居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我们边吃边听边看。他时不时地停车,来一个photo stop (停车照相)。出于职业本能,沐黎已为我们取好景,省了唐先生不少时间。车沿圣劳伦斯河行驶,隔岸相望,蒙特利尔城巍伟壮观,皇家山和圣彼得大教堂清晰可辨。“爱皇家山磊,丹枫簇舞;圣劳河淼,白浪涡沦;惠港船忙,摩楼路坦”,沐黎《沁园春*咏蒙特利尔》的诗句蓦然出现在我的脑际。不知不觉中车已驶回城内,穿越了麦基尔大学。沐黎告诉我,他就诊的医院就在附近,白求恩曾在这家医院供职。入口大厅墙上有白求恩的像和铭文,铭文还提到“老三篇”中的名言!显然,沐黎每每在此就医,定会唏嘘感慨,想起他年少“塑宝像”时的岁月!眼前的沐黎神采奕奕,笑容可掬。是同学,还是儿时的玩伴?是初次造访,还是老友重聚?这不正是我想象中的沐黎吗?
沐黎的家位于城西,环境雅致。蒙城的春天总是珊珊来迟。
树木未抽出新芽,但它们还是张开细长的臂膀欢迎远道而来的家乡客。当夏天来临,绿树草地环抱中的宅邸,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不就是一幅绝妙的风景画吗?而沐黎岂非正“天涯坐艺轩,努力画人间”?“欢迎欢迎!”遐想间,汤夫人柳华闻声开了门,她纯正的上海腔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们在女主人的引导下步入客厅。环顾四周,窗明几净。长沙发的背景墙上挂着画家早期的油画作品《天鹅湖》。此画以绿色为基调,洁白的天鹅仙子们在湖上草中自由嬉戏,十分惬意。沙发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两幅人物肖像,画中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们。沐黎解释说,这是两位加拿大前总理的肖像画的小样,应加拿大议会之邀而作,原画已在加议会大厅作永久陈列。
沐黎的画室设在地下室,方方正正约六十多平米,中间放一张乒乓台权当书桌,上面堆着一些画稿、诗稿和书籍,满而不乱。加拿大房屋的地下室实为半地下,有窗,有通向户外的门。靠窗立有画架,整齐地堆放着一些画作。日光从窗外泻入,确有一点神密感。画室的另一头放有电脑、音响和沙发床,是主人绘画作诗之余休憩、遐想、任凭感觉驰骋的地方。画室功能齐全,各得其所,井井有条。画室的灯光是应画家的特殊要求安装的,特别明亮。此时,沐黎拿出见面礼,每人各得三份:汤晓丹、蓝为洁所著《父子艺术家》、画家本人签名诗作《七律*生日抒怀》和签名限量印刷画《大峡谷》及《加洲海岸的劲松》各一张。沐黎已事先签名盖章完毕。我们则以香茗佳酿相赠。此时,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汤沐黎诗词画选》,让他“补办手续”。沐黎签名盖章,一一照办。唐先生则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扣动着相机。
我们将在晚餐时分登上南下的火车回多伦多。为此,“温柔宁静,心灵手巧”的女主人为我们精心量身定制了中晚餐。厨房宽畅明亮,整套橱具柜加大号冰箱外,一张六人餐桌临窗而立,感觉绰绰有余。显然,这是平时家庭用餐的地方。葡萄酒已经打开,冷盆主菜甜品一步到位,目的只有一个:多一些时间天南海北聊聊。我们围桌而坐,频频举杯。快速浏览了各自的人生轨迹之后,我自然抓住机会,迅速走进这位文革时期的偶像式人物的神密之门。中学时,他是数理化尖子,有志于科学兴国。然而,文革粉碎了初衷,于是他重操画笔,吟诗作画,一发不可收拾。七八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八一年以文化部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公费留学,赴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绘画系深造。两年后,汤沐黎的名字被载入权威的彼得摩尔斯基金会的“全英最佳十五名艺术家”之列。八四年毕业获得第二个硕士学位。其间,他环游世界,饱览各国风土人情,艺苑精华。八五年赴美,受聘康乃尔大学客座教授,并在该校辟有画室,从事创作,受到广泛关注。如今,沐黎夫妇已侨居加拿大二十余载,育有一双女儿。真是:“有孩儿妻子,艺轩一座。淋泼彩墨,伴雅乐,无从寂寞。写点诗,读点闲书,远避红尘烦琐”(沐黎:《瑞鹤仙》自呓)。沐黎感叹:自己已近花甲,庄严之中,心中难免升起几分超脱之感。但光阴如梭,无数构思萦绕脑海。也许得象陶渊明般隐居,司马迁般专致,齐白石般长寿才能得以实现。此时,我的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这不正是一个艺术家的良知和追求么?
暮色中,火车在原野上奔驰,窗外光秃秃的树木飞也似地滑过,远处的灯火在闪烁,时隐时现。我打开沐黎赠送的《七律*生日抒怀》细细品味起来,顿觉此诗正是他已过人生的读白:
斩尽荆棘坦道延,已然倥偬再加鞭。
勤描勤写过生日,边跑边歌继壮年。
耿耿初衷名画笔,湍湍后势野诗泉。
直摅血性终由己,非道非佛非圣贤。
“呜!……” 火车长啸一声越过魁北克省界,进入广袤的安大略。呵,沐黎,我们正在远去。此刻,你是否正与家人围坐灯下,品尝着来自家乡的绿茶?抑或“对画忆当年”,正诗泉喷涌?还是在独坐艺轩,“努力画人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唐先生不无伤感地自言自语, “他真是一座金矿挖不完呵!”是的,沐黎!你是一座金矿,流金溢银,深沉不露。我们为你骄傲!你是一颗来自东方的明珠,镶嵌在大洋彼岸北美的土地上,闪耀着炎黄子孙睿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