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出席了在复旦大学举行的国际研讨会，并作了发言，以下是发言内容。
题目:办赛会到办世博会——寻求世博会的理念与价值
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中国人把近代博览会叫做“珍奇会”、“炫奇会”、“赛奇会”，后来更多叫赛会。郑观应就说过：欲筹赛会之区，必自上海始。南洋劝业会又一个名称是江宁赛会。清政府于1905年颁布了《出洋赛会章程》，可见，赛会就是指近代博览会或世界博览会。
从这些称呼，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国人对世博会的认识。那时人们还未能从把技术看作是“奇技淫巧”的认识中摆脱出来。中国从1851年开始就参加了几乎每一届世博会，而日本在早期世博会上还没有展区，据一个研究日本武士道的欧洲人说：1851年和1855年两届世博会上日本没有独立的展区，所以日本一些零星的展品是夹在中国和荷兰展区当中的。相反，日本此后积极参与世博会，并由政府组团参与了1873年维也纳世博会，那届世博会对日本近代社会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中国一直没有把世博会当成一回事。早期世博会基本上都是由外国人代办的,所以我们长期来对世博会缺乏一个整体的认识。
世博会创办至今有159年的历史。在漫长的发展进程中，世博会逐步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核心价值体系,它反映了世博会这一特定活动形式的指导思想以及区别于其他博览会的特性。世博会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位为非商业性的博览会，从150多年世博会展示的主题来看，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世博会关注制造与艺术两大内容。在当时欧洲流行着这样一种价值观：看一个国家发达与否，主要看制造业和艺术的卓越程度，两者相辅相成，一方卓越必然会影响另一方。因此，当时每一届世博会都凸显制造和艺术及两者之间的结合。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机械馆和艺术馆都是世博园区中最醒目的展馆。
从20世纪之交一直到中叶，大部分世博会聚焦教育和科技问题。尤其是1933年芝加哥世博会专门开辟了科学馆，主办方要求所有的参展方聚焦科学的主题，将展品与主题挂钩。
最近的40多年，世博会的主题向可持续发展聚焦。科技的迅猛发展和辉煌成就，推高了人们对科技的绝对信赖和盲目崇拜。1948年，科学家因发明被誉为“万能杀虫剂”的DDT而获得诺贝尔奖，但人们很快发现了它对环境带来的严重影响。从20世纪60年代起，人类开始对过去的进步方式深刻反思。1974年美国在斯波坎举办名为“国际环境博览会”的世博会，第一次明确以环境为主题。以后每一届世博会都延续了“可持续发展”这一条主线。
150多年来世博会历经风雨寒暑，始终保持了同样的性格和价值观。价值观是一种文化观念，一旦形成了以后，就会有人自觉地去维护它发展它。比如，在1855年巴黎世博会上，英国代表团看到巴黎世博会的展区当中一些展品都标注了价格，马上就提出抗议：世博会不是一个商业性的博览会，怎么能标注商品的价格呢？所以在以后的世博会上就再也看不到在展品上贴注价格标签了。
在上海图书馆的盛宣怀档案里，有一份1878年巴黎世博会结束后大清特派办理法国竞赛公会事务司开具的退回清单，上面记录着盛宣怀送参的59件物品及其他零星商品，绝大部分都完璧归赵了。有人说是因为这些东西卖不掉才退回的，我觉得是盛宣怀没有搞清楚，世博会不是商品博览会，在世博会上即使有商品销售，也只卖一些纪念品。所以这些东西当然是会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正因为如此，在历届世博会的主馆和后来的主题馆之中，基本上都没有中国展品的位置。工业革命的时候，人家送展的是蒸汽机，发电机，电气革命的时候，人家送展的是电灯、电话等发明，我们送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传统的手工艺品，得的都是一些手工业奖，基本上没有得过新发明奖或工业制造奖。这跟我们对世博会的认识有关，虽然我们参与了不少世博会，但一直在边缘徘徊，始终没有进入世博会的主流。
南洋劝业会是我国首次举办的大型近代博览会，这届博览会是很值得研究的。当时在国内外都有很大影响。由斯特德（Stead，W．T）于1890年创办的世界文摘类杂志《美国评论之评论》（American Review of Reviews），在1910年6月刊登了题为“中国的首届世博会”（China’s First World’s Fair）的文章，描述了这个被称为拷贝了美国1893年芝加哥“白色之城”模式的世博会。《美国评论之评论》为什么在南洋劝业会开幕之初就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呢？首先，劝业会具备了欧美世博会的基本要素：展示、论坛和娱乐。展馆中既包括主题馆和地区馆，又包括企业馆和特色馆；论坛设在会议厅，由中外人士主讲；娱乐被称为类似于芝加哥世博会的“大道乐园”模式，园区内设有剧院、游艺场以及马戏场等，以吸引更多游客。会场外围铺设轻便的小铁路，花十枚铜元就可坐上火车环游会场一周。第二，劝业会有一个供展示和评奖用的分类体系，全部展品共分24部、440类。分类系统体现了主办者的展示理念和知识架构，总计100万件的展品没有一个分类法是无法有序排列的。该会有5269件展品分别获得一至五等的奖牌。第三，劝业会与早期的世博会一样，聚焦工业与艺术。在美术馆《书画研究室简章》中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工业与艺术的看法：“今天下人皆言商战矣，抑知欲商之发达，必先精其美术，例如：工学、兵学、农学以及声光化学等学，皆不离乎制器，而器之优劣，视其美术品之良否。商业发达者，其制器必精，制器精者，其美术之资格必富。”但当时我国制造业还不发达，早期欧美世博会的主馆一般为机器馆，而劝业会由手工业唱主角，按理说工艺馆主要展出染织工业、采矿冶金、陶器、土木建筑、制作工业和化学工业等，但实际上手工业充斥整个场馆，连展品不多的运通馆也被改为第二工艺馆。手工业中工艺与美术是很难区分的，因此，在南洋劝业会上，刺绣既被分类在工艺馆的染织工业下，又被分类在美术馆内，而且即使在美术馆的工艺、铸塑、手工和雕刻四大类中，概念也常常是模糊不清的。谢宜静在“工与美：南洋劝业会美术概念翻译的分类问题”一文中对此作了深入的分析。第四，南洋劝业会促进了我国工商业发展和技术进步。展馆中展示了中国人的技术，如中国人自制的一种将点穴、撒种、施肥、覆土一次完成的播种机等。值得一提的是，为达到劝业之目的，不少展品在南洋劝业会开幕之前已经在各城市先期展出。第五，南洋劝业会为外国人的参与创造了条件。园区内设立了两个专供外国人居住的旅馆。在上海总商会的安排下，五十多位美国商人专程从美国来华参加南洋劝业会，当时堪称世界一流的现代火车从上海至南京仅需7个小时。当时报界高度评价南洋劝业会为“全国之大钟表也，商人之大实业学校也，产品之大广告场也，输送本国货以向外国之轮船、铁道也”；“一日观会，胜于十年就学”。南洋劝业会这一具有现代意义的博览会对近代中国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从南洋劝业会以及后来的西湖博览会，我们可以看到世博会的影响。比如，两届博览会都有工业馆和艺术馆，这与早期世博会把工业与艺术放在首位的博览主题是一致的，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两届博览会都有教育馆，这与那时世博会重视教育的趋势也是一致的。但从这届博览会我们看到很多不足，除了手工艺挤占制造馆和运通馆的情形之外，最大的不足是展览理念的缺乏。尤其是当时世博会出现了展示重心由重产品向重理念发展的趋势，和越来越淡化竞赛，越来越重视主题的时候，我们仍然更多地在赛字上做文章。
2010年，轮到中国办世博会了，我们是否还要以赛会的理念来办世博会呢？如果要说“赛”的话，现在要“赛”的不再是具体的产品，而是理念、思想，在这方面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准备呢？
从1994年开始，主题演绎成了世博会的规定动作，每一届世博会都要围绕一个主题展开。上海世博会的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那么我们就要围绕这个主题展开世博会的展示、论坛以及娱乐三大活动。
从2002年12月中国申博成功起，上海世博会主办方就高度重视主题演绎工作，组织研究团队对如何办好本届世博会开展主题演绎的前期调研，然后成立了主题演绎顾问组和沟通组等，不仅介入各项世博活动，而且与各参展方进行主题沟通，基本确保了本届世博会的参展、论坛和娱乐等活动不偏离主题，紧紧围绕“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展开。
主题是世博会的灵魂。上海世博会所有的展馆都是根据上海世博会的主题和五个副主题展开的，每一个展馆选择其中一个或几个主题侧面展开演绎，比如瑞士展馆体现的是城市和乡村的互动，城市最佳实践区德国的汉堡之家体现的是科技的创新。而主题馆反映的是主题的全球聚焦，它不可能将主题和五个副主题全部囊括进去，所以主题馆选择了“城市是一个具有生命的有机体”的角度，从空间层面，选择了城市人、城市生命、城市星球，从时间层面，选择了城市足迹、城市生命、城市梦想。两条轴线的交点是城市生命，该交点正是本届世博会主题的核心。五大主题点组成五个主题馆：城市人、城市生命、城市星球，城市足迹、城市梦想，前三个主题馆设在B区主题馆内，足迹馆即城市文明馆设在D区，梦想馆即城市未来馆设在E区。
再比如，论坛是世博会的主题活动之一。上海世博会在会前已经举办了7届国际论坛，为世博会的主题演绎奠定了重要的基础，而且还将在世博会期间举办六个主题论坛和一个高峰论坛，所有这些论坛形成了一个递进的结构，最终形成体现论坛成果的《上海宣言》。也就是说，从场馆到论坛，上海世博会的每一项活动都是与“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主题有关的。
世博会关注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或者说更多的是未来。这届世博会将集全球智慧，共同探讨什么是引领城市下一步发展的价值观。在城市发展上，人类走过不少弯路，比如以车为例，1939年纽约世博会展示了汽车的未来世界，在全球唤起了“汽车加别墅”的美国梦。而今天当人们发现城市是为汽车而建造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了。车不仅把人挤出城市，还拆散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割断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联系，而且还有环境、公害等各种问题，所以这届世博会要探讨的是下一代人应该有什么样的城市和城市生活。
在这届世博会上，我们可以看到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关注点，比如，发达国家更多地关注低碳和环境问题，发展中国家更多地关注平等和贫民窟问题，每一个国家都希望借世博会表达自己的思想，所以每一个展馆的背后都是一种理念，比如挪威馆告诉人们“自然之力”是挪威的国家品牌，丹麦用自行车馆的形状来表达丹麦人生活的价值观。当然，各国更加聚焦举办国的态度。
中国是本届世博会的举办国，它将在世博会上全方位展示“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理念和价值观。
中国与世界大部分国家一样，经历过城市化发展的曲折道路。近年来，中国大力推进全面协调可持续的科学发展理念，以“和谐城市”的发展观引领现代城市的发展。“和谐城市”的核心是和谐，人与人、人与自然、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的和谐理念贯穿于城市发展的全过程。“和谐城市”强调，城市的发展不以牺牲自然和环境为代价，也不以牺牲民众利益为代价。实践证明，“和谐城市”是一种积极的城市发展观，它不仅致力于平衡自然生态，而且致力于消除城市鸿沟。尽管城市化、工业化的发展必然会伴生环境污染和城市贫穷的现象，但近年来中国在城市化、工业化快速推进的同时，及时关注并切实解决这些负面问题，并力求使之降到最低限度。
上海世博会将进一步向世界表明，伴随城市化而来的负面问题是可以通过积极的城市化战略加以克服的，城市的繁荣是可以与城市化的发展同步的。上海世博会将在汇聚各国城市发展成功经验的基础上，探索未来城市发展的思路和方案。每一个城市无论是发达国家的，还是发展中国家或不发达国家的，都面临一个不断发展的问题。即使是在发达国家里，城市发展也是参差不齐的，卡特利纳旋风给新奥尔良城市带来了严峻的考验，这个城市到现在人口还没有恢复到旋风前的水平；发展中国家的城市也要强化低碳发展的理念，保护全球生态环境是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市民的责任。因此，上海世博会是相互学习和交流的舞台，每一个参展者都能够从其他参展者那里得到灵感和启发。
上海世博会是首次探讨城市问题的世博会，如果说这届世博会有什么遗产的话，那就是由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和主要国际组织共同编撰而成的城市发展的成功案例。它既是一部历史记录，也是一部活的参考工具（living reference tool），它让现代的人对城市生活更加充满希望，它让未来的人看到城市经历过的曲折和磨难，它让所有现代的和未来的人都相信亚里士多德那句话的深刻含义：人们来到城市是为了生活，人们居住在城市是为了生活得更好（people come to the city for security and remain to pursue a good life）。